残阳如血，将江南这座古旧的城楼染上一层暧昧不明的暗红。风从太湖深处吹来，带着水汽的湿润和微凉的寒意，卷起苏婉儿淡青色的裙角。她并未回头，只是静静伫立在朱红色的栏杆旁，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，投向远处逐渐沉入水面的那轮残月。
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不疾不徐，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间隙里。苏婉儿知道是谁，却依旧没有转身，只是微微侧过脸，让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垂落在耳畔。那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，一股熟悉的冷香随之弥漫开来，那是雪松混合着陈旧书卷的气息，清冽而安宁。

“天色晚了，风大，小心着凉。”男子的声音低沉醇厚，像是大提琴在深夜里轻轻拨动琴弦，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，却字字敲在苏婉儿的心尖上。

苏婉儿轻笑一声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栏杆上斑驳的木纹：“顾大人若是怕我着凉，当初就不该将我留在这望江楼。这风，可是吹了整整三年。”

顾清舟沉默片刻，目光落在她消瘦却依旧倔强的背影上。三年前的那场宫变，他为了保全家族，亲手将她送进了这深宫，却又在三年后以新科状元的身份重返京城，只为在茫茫人海中寻回那个曾在雪夜里为他煮茶的身影。如今，他终于站在了这里，却发觉自己竟比当年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“婉儿。”顾清舟终于唤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。

苏婉儿身体微微一僵，随即缓缓转过身来。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她的眉梢，照亮了她那双清澈却略带疏离的眼眸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熟悉如今却显得陌生的男人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：“顾大人如今是朝中红人，怎有空陪我一介弃子看这冷月？”

顾清舟没有辩解，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把油纸伞，轻轻撑开，挡在她与夜风之间。伞面上绘着疏影横斜的梅花，正是她当年最爱的那幅图样。他低声道：“这风确实大，但在我这里，你不必独自承受。”

苏婉儿看着他手中的伞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想起多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夜晚，少年顾清舟也是这样为她撑伞，两人在雨中奔跑，笑声惊起了芦苇荡里的水鸟。那时他们以为，只要彼此相伴，便能抵御世间所有的风霜。然而命运弄人，权力与责任的洪流将两人冲散，再相逢时，已是物是人非。

“顾大人，”苏婉儿轻声说道，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，“你可知，这月亮为何总是圆的？”

顾清舟微微一怔，随即摇头：“愿闻其详。”

“因为月亮从未真正属于过任何人，它高悬天际，照见繁华，也照见荒凉。它见证过帝王的野心，也见证过黎民的苦难。它只是静静地看着，不言不语，却包容了一切。”苏婉儿抬起头，目光再次投向那轮明月，“就像这世间的缘分，聚散有时，强求不得。你我之间，或许就像这月光，看似近在咫尺，实则遥不可及。”

顾清舟静静听着，眼中闪过一丝痛楚，但很快被坚定取代。他向前迈了一步，缩短了两人的距离，直视着她的眼睛：“婉儿，月亮虽远，但我可以为你搭一座桥。哪怕这条路再难走，我也愿意陪你一起走。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，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，一个重新相伴的机会。”

苏婉儿心头一震，看着眼前这个依然固执的男人，心中那道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她想起这三年来独自一人在江南漂泊的日子，想起无数个深夜里的孤独与绝望，想起那些曾经温暖过的瞬间。她忽然明白，自己从未真正放下，只是害怕再次受伤，害怕再次面对失去的痛苦。

“顾清舟，”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，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，“你可知，这条路有多难？”

“知。”顾清舟回答得毫不犹豫，“正因为知难，所以才更要走。因为有你，再难的路也是归途。”

夜风似乎温柔了许多，吹散了空气中的最后一丝寒意。苏婉儿看着顾清舟坚定的眼神，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决堤。她缓缓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把油纸伞的边缘，感受着伞骨传来的温度。

“好吧。”她轻声说道，声音虽小，却清晰有力，“既然你愿意陪我，那便陪我走到最后。若有一天你后悔了，我也不会再回头。”

顾清舟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，十指相扣，温暖透过掌心传递到彼此的心里。两人并肩站在栏杆旁，一同望着天边那轮逐渐圆满的明月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，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，紧紧相依，再无分离。

远处的钟声悠扬响起，回荡在江面上，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故事。在这静谧的夜晚，两颗漂泊已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。相伴凭栏，看月生月落，从此岁月静好，现世安稳。